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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y 09 翡翠街角第五段:
这一日,遇到好人,也遇到歹人。 我坐在灌藜丛中摊开书本,和里面的人交谈,叙说生命的顽强、敏感、固执、又羸弱不堪,又抬起头,从叶子间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世界,西面的傍晚安宁,祥和,像质地均匀的水杯;东面的不是,东面集聚着太多冷酷,富有攻击性,而伪善的矮人族,我坐在东面的傍晚。 我坐在东面的傍晚,日夜收取他们对微不足道的苦难的倾述,对他与他与他所进行的歼灭战争的评头论足,以及由于缺乏信仰而表漏出夸张、破败的欢笑和泪水。除此之外,还要目睹他们的死,在晦暗的沟渠深处,在黑夜的露天广场,在满是污渍的沙发上,目睹他们的惨状。他们的生是浊的,他们的死也是,由于对纯洁的匮乏,而变得不值一提,作为历史最表层,最易耗损,最失败的零部件。 可是…… 我必须隐蔽起来,我必须坐在灌藜丛中。 我只身坐在里面,它们一层一层的掩住我的去向。它们刚刚长出可以萃取清晰汁液的新鲜嫩芽,它们的根茎缠绕着我,我的根茎则深入地下——春天富含水分的泥土,像深入爱人泥泞的身体,在里面延伸自己王国的边疆。 我说:在冬天,我写了太多用于取暖,又过于血腥的词句,写了太多的死,经历了太多的死,冬天的房间,现在我还记得,陡峭而又冰冷。冬天的街道,我还记得,橱窗里摆着睡眠的榆树和菱形的尸骨。不过,现在是春天了,春天像一只巨型濡湿的软体动物,是时候收拾了。 是时候把冬天的词句从冬天的树枝上摘下,把冬天的尸骨掩埋在冬天。 是时候了。 第六段:
翡翠街角
A
Z先生拄着拐棍,沿着翡翠街旁的灰色建筑向前走,建筑顶端都采用锥形设计,像一顶顶反扣的漏斗,承袭着中世纪哥特建筑的幽暗与冷酷。从年龄上看,他并不十分需要拐棍,甚至再过十年,从生理上讲他也不需要。他体格很好,一直维持着23岁时的体重,这要归功于他若有若无的食欲,衰弱的味觉系统让他对食物的关注只保持在营养的角度,有时甚至连营养、健康之类的因素也不顾,只嚷着不想吃饭,不能吃饭,不想吃。在他的观念中,过多的进食不只是浪费,而且还是堕落的象征。
他拄着拐棍向前走,从年轻的时候就拄着它,从年轻的时候他就想着年老时的模样,他总能看到年老的他: 不停的有雪落到脸上,他也乐意把自己挖空仅仅当做储雪的容器,像挖空一座颓败的坟墓……不过,在有人的时候,他不再去迎接它们,不再去迎接那些从天上降下的,他本能的压低帽沿(又或者出于某种业已习惯的礼节),遮住眼睛,远离那些见到的。对他来说,一直以来,帽子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作为一种从人群中抽身而出的有力道具,而不仅仅是惯常的抵御寒冷。 沿街栽着整齐的路灯,偶尔有墨绿色的邮筒坐落期间,偶尔有墨绿色的邮递员藏身其中。空荡荡的。停靠在街旁的私家甲克车被雪覆去了半个身子。便利店的顾客稀稀落落,因为是寒冷的季节,小镇的人们在天黑之后大多都喜好躲到铺设精致的橱窗中。 几年前Z先生来到这个北欧小镇定居,几年,他似乎已经记不起到底是几年了,就像他记不起“几年”的意义。没有意义。他只记得提着皮箱离开祖国(尽管他不愿意称自己出生的国家为祖国,他找不到所谓的民族印记,找不到“凝聚”的力量,找不到同生公死的勇气与血脉的含义)的时候对自己说:“差不多回不来喽,差不多会死在那里,在某个阴郁星期天的早晨,在寒冷的冬季,阳光越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客厅的棕色沙发上,亮亮的一块,就像他年轻的时候收集过的那些,某个修下水道的青年,穿着整洁的蓝色制服,佩戴着公司的专用胸章,在地板上发现他的尸体。” 说这话的时候,他那么从容,像是在叙述另一个人的死,像是与己无关。他就这样带着客死他乡的信念,客死他乡,这对于他没有丝毫的伤感成分,人世污浊,有太多的肮脏的心与肮脏的嘴,在哪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?实质上他愿意如此,摆脱各种人世你来我往的束缚,摆脱投之报之的情感纠葛,只是按他说的: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惨烈,没有那么惨烈,你的死,他的死没有那么惨烈,几十年前,Z女不也是这么死的吗?他看到有关Z女报道的时候,就觉得他也会这么死去,他要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前进。虽然对于一些在狐死首丘的道德教育中成长起来的旁观者(不乏真正的善意),这死可能会有些凄凉,正像当时媒体报道的,可是对于她本人却未必如此,她早早的料到了这种结局,深切的体味着人世的悲凉,这种客死他乡不是突如其来,而恰恰是特意安排的。 所以不要再没完没了地述说她晚年的凄绝孤独,不是那样,即使有吧,也不再需要任何刻意的抚慰。 “小镇街道很窄,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传统,人们的生存方式,也遵循着这种内敛的传统,不随意向外扩张,保持内在的清醒的侍奉。” Trackbacks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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